我不知道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接受了现实
今天上午考政治的时候
我无端端地又想起了奶奶 趴着想了好久
还是习惯喊 娭毑 阿
这个我喊了几千遍几万遍的称谓
脑子里总是有画面 具体的丝毫没有褪色的画面
总是有声音 娭毑没走她在日化等你回去看她
我有好多好多回忆 真的 好多好多 十七年的
一直到04年才分开住 那年我初二
我是奶奶带大的
隔代亲
当我是小孩子的时候 奶奶 爷爷 弟弟 就是我的生活
奶奶剁辣椒 我拖把小板凳在旁边看
奶奶叠衣服 我跟着奶奶的动作学
奶奶买菜 我等门
夏夜 奶奶给我打扇子 她的蒲扇 扇子的节拍 催人入睡
午后 火炉 棉被 沙发 橘子 电视剧 奶奶单手支着下巴很专注的神情
奶奶打不通电话的时候 总是怒着责怪电话那头那个不近人情的女声
奶奶给我签字 家长 这两个字 是那么字体独特笔触有力
奶奶给我讲故事 从划地主划富农讲到隔壁一家搬去澳门
奶奶给我准备考试用的草稿纸 裁得整齐漂亮 临出门总是叮嘱我要仔细要早点回家
奶奶做的红烧肉 花菜炒肉 大年夜的甜酒冲蛋 里面甜到腻的柿饼
我是吃着这些好吃的长大的 已经好久没尝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了
奶奶病了近三年了 中风 偏瘫
还有旧疾高血压 中风引发的心脏病 很多并发症
奶奶很痛苦 肯定很痛苦
我初二下学期生病 临近生地会考 搬去奶奶家修养
当时生病 每天打吊针 很难受
奶奶家离学校不近 在大院门口坐2路到桥西转车 路上要花半个小时
奶奶每天早上六点就喊我 生怕我迟到
她非要把我送到车站 拄着拐棍 非要我吃了早饭再上车
那段时间 每天都是这样
六月的晨光 拉长奶奶的影子 两对半 脚印 没有痕迹
我从来没想过奶奶会有一天离开
我知道生 老 病 死 我知道 寿命有限
我都知道
可是 我从来就 从来就没想过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会离开
从没想过 从来不想
即使是到奶奶病了 奶奶卧床了 奶奶病重入院了 奶奶的病危通知下了
我都没敢去预想 我真不敢去想
我一直一直这么认为
奶奶会看着我毕业看着我上大学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小孩听着小孩幼稚的声音喊她姥姥
哪怕只是看着菱姐姐结婚给她张罗婚事在婚礼上抓着姐姐的手乐和乐和地笑得格外灿烂
我以为会这样 一直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 如我所愿
可是 没有时间了 是谁不给我实现的时间 是谁让奶奶这么快离开
2008年6月7日8时30分 是我刚刚踏进神经内科住院部的时候么
还是我疾步 就要接近那个病房的时候
我进门看见的 只是你睡着的样子阿 可为什么我听到的是 恸哭的声 泪水的声
我看见床头的仪器上没了波动 我看见医生护士在摘你的面罩 在拔你的针头
不要 我奶奶没走 她睡了 你们撤了氧气她会喘不上气
你们得救她 别
我站着 我感受到每个人的悲痛 从布满血丝溢着泪的眼 从颤抖克制的背影 从不住的抽泣
我在床这头看着奶奶 她真的是睡着了的样子
姑妈护士在给奶奶穿衣服 是前天夜里第三张病危通知拿在手中后匆忙买的
不知道奶奶喜不喜欢这样的花色这样的款式 她那么爱惜东西 总是舍不得在家穿好衣服
总是念叨 在家爱好出外无新
我记得呢 我不忘 我不会忘
我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那么的慈眉善目 没有丝毫怒色
推车来了 担架来了 奶奶可以回家了
我还记得进灵堂要把奶奶装进冰棺的时刻
我还记得纸钱烧起来腾起好大好呛人的烟
透过冰棺 我发现盖奶奶的被子一角有滑动的痕迹
大家都说没有 不会 我真的相信有 我真的看到有
奶奶是不是还不想走 她想侧下身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
奶奶的遗像是今年过年叔叔给她照的 给她看相机里的自己 坐在轮椅里的她含混地不清地表达这张照得很好
奶奶自从中风 话也不能讲清了
我总觉得遗像里的奶奶在笑 在对着我们笑 尽管被定格住的表情不是笑
和姐姐哥哥们回忆 回忆以前周末寒暑假住在一起玩在一起的日子
追忆的主角是奶奶 每个人都有好多好多回忆 藏在身体里 长在骨子里 流在血液里
第二天6月8日是端午节 奶奶之前已经得到医生的允许可以出院
她跟医生说她赶着回家过节 她要回家和孩子孙子过节
可是 她没能等到 没能 是谁不给我们这么一点点的时间 这一点点的时间
第三天6月9日是我17岁生日 奶奶往年都记得 都会提前问我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可是 今年她没问 没问 那时她躺在冰棺里 很安静 她没说话
那几天收到很多短信 大家安慰我 生老病死 会过去的 这是现实 现实得很
那时那刻的我讨厌这些话 甚至是憎恶
我厌恶端午节快乐生日快乐这些字句 即使发送短信的人很好心很无意
那几天我好象没有了其他情绪 只是不住地回想 不住地掉眼泪 抹不干的眼泪
我跪着 我磕头 我给奶奶烧纸钱 我给奶奶上香 我给奶奶盛饭装菜
我透过冰棺注视奶奶 即使奶奶脸上盖着白巾 即使冰棺边有一圈护栏阻碍
那三天 很长 气温不高 下了雨
心里很空 或者是心没了 没了
脑子里有个洞 堵不上的回忆的洞
6月6日下午我去医院看奶奶 用别人送我的小鸡扇子给奶奶扇风 奶奶说她不热
那天我一去她就伸手示意我过去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明白她是问我眼睛好没好
我左眼眼睑血管瘤要动手术的 她惦记着
姑妈说奶奶还总是惦记着隔壁两床吊针的药水是不是打完了 总是望着别人的吊瓶
她还可怜邻床的病人说她们家农村的没医保
我每次去医院看她 她总是张罗着指挥姑妈给我洗桃子让我吃桃子
奶奶很喜欢吃桃子 她还喜欢吃芒果 橘子 葡萄干 我记得的
每次我不吃她就让我都拿回家吃 我吃了她还是让我把剩下的提回家去
她是个多么好的老太太 她是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从来都是把别人的困难当作自己的不幸
从来都是看别人开心自己比别人更开心
我从来都有个最大愿望、理想
做个好人
奶奶是榜样的对吧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愿望
是奶奶的影响吧
是奶奶这很长很好的一生教给我的
那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题目取作 带笑的葬歌 目的是让自己能笑着追忆
可是 打出这些字的时候 不能控制 地 又哭了 痛哭
眼泪滴在键盘上 滴在手背上 热热的
奶奶离开快一个月了 我不想去数 我怕那些数字 怕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怕它们大到只能用年计数
我其实还是会想
我现在回去日化 推开那张门 喊一声 娭毑 就会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走进厨房 她一边切菜一边说 来啦。
是阿 会是这样的吧 其实那些都没发生过 奶奶还是那么硬朗 那么健康
她挨个给我们打电话 她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过节吃团圆饭
。。
好痛
奶奶你现在住在山上 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又都回来了 去看你
我记得你的地址 我不会迷路的
你睡吧 安心地睡
我知道你现在很幸福很幸福 我知道
我也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你放心
我 好好活着 坚强地活 别担心
我不会告诉自己不哭 我哭是因为我想您 我不会难过了
我只是想您 我现在在笑呢
虽然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希望你能看到
看到 我
看到 我的念想 我的坚强
带笑的葬歌。
于 2008年6月30日01时21分。
